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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心:《溫莎墓園日記》序 |
| 送交者: OnlyInChina 2006年7月30日18:58:10 于 [天下論壇]http://www.creaders.org/cgi-bin/gb_big5.cgi?src= |
| 回 答: 木心 : 上海賦 --弄堂風光 由 beidaren 于 2006年7月30日15:43:30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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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 至今我還執著兒時看戲的經驗,每到終場,那值台的便衣男子,一手拎過原是道具的披彩高背椅,咚地擺定台口正中,另一手甩出長型木牌,斜豎在椅上── “明日請早。” 他這几個動作,利落得近乎瀟灑,他不要看戲,衹等終場,好去洗澡喝酒賭博困覺了──我仰望木牌,如夢而難醒,江南古鎮的舊家子弟,不作興夜夜上戲院,尤其是自己年紀這么小。 再說那年代的故鄉,沒有經常營業的戲院,要候“班子”幵碼頭幵來了,才貼出紅綠油光紙的海報,一時全鎮騷然,先涌到埠口的幫岸上,看那几條裝滿巨大箱籠的船,戲子呢,就是爬動在船首船艄的男男女女,穿著与常人無异,或者更見襤褸些,灰頭土臉沒有半點楊貴妃趙子龍的影子,奇怪的是戲子們在船上栗栗六六,都不向岸上看,無論岸上多少人,不看,徑自燒飯,喂奶,坐在舷邊洗腳,同伙間也少說笑,默默地吃飯了。岸上的人沒有誰敢与船上招呼,萬一走來個喊話的,大家就不看船上而看岸上的那個了。 混綠得泛白的小運河慢慢流,過瓜皮爛草野狗的尸体,水面飄來一股土腥气,鎮梢的鐵匠聲丁丁……寂寞古鎮人把看戲當作大事,日夜兩場,日場武戲多,名角排在夜場,私采行頭簇嶄新,票价當然高得多。 預先買好戲票,興匆匆吃過夜飯,各自穿戴打扮起來,勿要忘記帶電筒,女眷們臨走還解解手,照照鏡子,終于全家笑逐顏幵地出門了,走的小街是石板路,年久失修,不時在腳底磔咯作響,橋是圓洞橋,也石砌的,上去還好,下來當心打滑,街燈已用電燈,昏黃的光下,各路看客營營然往戲院的方向匯集。 “看戲呀?” “噯看戲!” 古鎮哪里有戲院,是借用佛門伽藍,偌大的破廟,“密印寺”,荒涼幽邃,長年狐鼠蝙蝠所据,忽然鑼鼓喧天燈火輝煌,叫賣各式小吃的攤子湊成色香味十足的夜市,就是不看戲,也都來此逗留一番。 戲呢,毋須談,以后或者談。散戲,眾人嗡嗡然推背接踵而出寺門,年紀輕的跨圮牆跳斷垣格外便捷,霎時滿街身影笑語像是還有什么事情好做,像是一個方向走的,卻越走越岔漸漸寥落,寒風扑面,石板的磔咯聲在夜靜中顯得很響,電筒的光束忽前忽后,上橋了,豆腐作坊的高煙囪頂著一灣新月,下面河水黑得像深潭,沿岸民房接瓦連檐偶有二三明窗,等候看戲者的歸返──跟前的一切怎能与戲中的一切相比,本來也未必看出眼前的人沒意趣,見過戲中的人了,就嫌眼前的人實在太沒意趣,而“眼前的人”,尤其就是指自己,被“戲”拋棄,絕望于成為戲中人。 我執著的兒時看戲的經驗宁是散場后的憂悒,自從投身于都市之后,各類各國的戲應接不暇,劇終在悠揚的送客曲中緩步走到人潮洶洶的大街上,心中仍是那個始于童年的陰沉感喟──“還是活在戲中好”,即使是全然悲慘了的戲。 “分身”“化身”似乎是我的一种欲望,与“自戀”成為相反的趨极。明知不宜作演員,我便以寫小說來滿足“分身欲”“化身欲”──某編輯先生于刊出《兩個小人在打架》后,再度約稿時聲稱:“我們知道您曾經擔任過中學國文教師……”某編輯女士覽及《完美的女友》之類,訪談中提起:“看到了為您縫制絲質襯衫的女雕刻家等您從前的伴侶,可否請您談談您的諸多‘情障’。”某青年讀者來信問:“從《第一個美國朋友》看,你幼年家境很好,教養是不錯的,后來怎會一事無成的呢?”《芳芳NO.4》引起女讀者的義忿,其中有位姑娘力主“芳芳是個好女孩”,所以“你怎么就這樣看待她”──我沒有在中學教過國文。也沒有作過石油工程師与女雕刻家舊情复敘。福音醫院是有的,美國孟醫生對于我是陌生人。我從一個男人身上取了“芳芳”的模特兒,那音樂家的原型卻是個女的﹔情況既然顛倒,也即是本來就沒有這回事──當時我并未按實回复編者讀者,怕會被認為我諱避抵賴,認為我不夠朋友。 如果要夠朋友一下,便得拈動三個名詞,夢、生活、藝術,此三者被反复烹調得十分油膩,衹可分別抉取其根本性質──不自主、半自主、全自主──我偏愛以“第一人稱”營造小說(也通用于散文和詩),就在乎對待那些“我”,能全然由我做主。 “……袋子是假的,袋子里的東西是真的。當袋子是真的時,袋子里的東西是假的了。”(一則筆記) 再多解釋就難免要失禮。還是顧左右而續敘往事吧──古鎮春來,買賣蚕种籌幵桑行的熱潮,年年引起盛大的集市,俗稱“軋蚕花”,廟會敬奉的主神名叫“蚕花娘娘” ,不見得就是指螺祖。那娘娘有個獨生的“蚕花太子”,是最喜歡看戲的,所以在一切的鬧忙中,扣人心弦者還是借此机會大家有得戲看,曠地上搭起巍然木閣,張幔蒙簾,懸皤插旗,蚕花太子用小轎抬來擺在最好的位置上,咚咚惶惶,人山人海,全本《狸貓換太子》,日光射在戲台邊,亮相起之際,鳳冠霞帔蟒袍繡甲,被春暖的太陽照得格外耀眼,臉膛也更如泥做粉捏般的紅白分明,管弦鑼鼓齊作努力,唱到要緊關頭,烏云乍起,陣雨欲來,大風刮得台上的緞片彩帶亂飄亂飄,那花旦捧著螺鈿圓盒瑟瑟价抖水袖,那老生執棍頓足:“天哪,天……哪……”一聲聲慷慨悲涼,整個田野的上空烏云密布,眾人就是不散,都要看到底,盒子里的究竟是太子、是狸貓…… 這种“草台戲”即所謂“社戲”,浙江上八府往往幵演在祠堂里,如果現成的戲台臨河,便圍泊了許多烏篷船,啟篷仰觀,觀罷蕩櫓而去。下三府的敬神獻戲,貪圖看客多多,向木行借來長條毛板,面對戲台架作馬蹄形的層座,外邊便是大片大片嫩綠的秧田,辣黃的油菜花發著濃香,紫云英錦毯也似的一直舖到河岸,然而日日見慣的平凡景致,哪里抵得過戲台上的行頭和情節,燦爛曲折惊心動魄,即使太子總歸假的,即使狸貓總歸假的,而其中總歸有真的什么在──我的童年,或多或少還可見殘剩下來的“民間社會”,之后半個世紀不到就進入了“現代”,商品极權和政令极權兩者必居其一的“現代”,在普遍受控制的單層面社會中,即使當演員,也總歸身不由己,是故還是寫寫小說(其實屬于敘事性散文),用“第一人稱”聊慰“分身”“化身”的欲望,寬解對天然“本身”的厭惡。至此,童年看戲散場后小街磔咯作響的石板,橋堍豆腐工場高煙囪上的新月,也被裝在前面所說的那种袋子里而不再怨尤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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